“这不是我们当初的协定,”鲍勃生气地说。“我不会同意这个。这简直是疯了。”他把备忘录放在我桌上,我看见他把有争议的部分用红色墨水打上了下划线。不出意外,这份文件似乎给予坎贝尔更高的待遇,包括由他负责国际业务。鲍勃非常期待接手国际业务,显然不愿意错过合并中令人兴奋的这一部分。
鲍勃认为约翰试图捣鬼,想要保护他自己在消费业务中的权威。我不这么看,而是认为备忘录中的内容只不过是记忆的偏差。“放松,鲍勃,”我说。“我会和约翰谈,我们会解决它的。”约翰很快就让步了,因为我们都认为需要在我们两人中间保持灵活性,为我们的团队做出榜样。
杰米和鲍勃表现出来的不安出现在我们的许多其他同事中间,他们现在发现这次合并与以前都不同。几乎所有人都对这种很快被戏称为“诺亚方舟”的“双头”管理结构感到迷惑,我们的每一个主要业务部门都配备了联合主管(公司投资银行业务部则是三名主管),他们又对联合CEO负责。
旅行者的所有人都从未想过在一次收购中不是由我们充当征服英雄并立即执行决策。在花旗集团这里,我们突然必须学习新的业务,并首先决定谁有能力做出理智的决策。新公司的潜在价值太大了,这要求我们先回撤一步,填补知识空缺,然后再奋力向前。我相信我的同事们的疑虑最终会获得答案。
不幸的是,另一个巨大的挑战很快来临。1998年春,全球金融市场已经经历了几个月的动荡,这主要是因为投资者越来越认识到印度尼西亚和韩国这样的亚洲市场的风险。收购所罗门兄弟之后,我认为已经解决了我们的脆弱性问题。实际上,股市在第一季度已经极大地平稳下来。然而,平静只是暂时的。我开始注意到我们的自营业务一连几天出现了令人不安的交易量下跌,尤其是固定收益套利业务。
所罗门的固定收益套利业务在复杂统计模型的应用方面是领导者,这些模型旨在搜寻出市场失灵的地方,当这些异常的定价情况得到修正时我们就可以获利。在过去几年里,这一业务产生了稳定的高额利润;然而,这种业务的低风险性似乎突然消失了。我与杰米谈了我的担忧,他认为他了解一切情况,损失很快就会逆转。最初,我相信了他的话,没有意识到事情实际上严重得多。
我们刚刚收购所罗门的时候,杰米或许对它的风险进行了控制,但在1998年初他的做法已经大大改变。调整业务敞口之后,他现在宣称他了解风险并且熟悉自营业务在过去几年产生的利润。我这年早些时候建议由我的儿子马克负责套利业务时,杰米坚决反对,声称他能够自如地管理这一业务。
虽然杰米吹嘘说他了解业务,但实际情况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感觉告诉我当我们经历着越来越大的长期亏损时,一定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们的模型好像失去了对现实的把握。过去,这部分业务经风险调整后的收益非常高,但现在我怀疑是否有其他人窥破了所罗门的秘密。
实际上,多年来,所罗门的许多有经验的交易员都加入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也带走了他们的专业见识和模型。只要看一看对冲基金巨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例子就可以了。这家公司的创始人约翰•梅里韦瑟在20世纪80年代创建了所罗门的套利业务,但90年代初就离开公司运用自己的才华自立门户。虽然他的成功并不长久,但长期资本在1994到1997年间的年收益率高达40%。失去梅里韦瑟毫无疑问是对所罗门兄弟的巨大打击。
不断扩大的亏损损害了投资者对我们的信心,也使我不断要求杰米做出解释,虽然我对他的回答从不满意。全都是程式化的官样文章。失望之余,我只有去问德瑞克。虽然被杰米挤到一边,但德瑞客认识许多一线人员,很快就向我提供了明确的回答。
杰米不喜欢我绕过他,但我早就知道他会尽一切手段维护他的自主权,并限制他的人向我提供信息。毫无疑问,德瑞克喜欢这种坐收我与杰米之间渔利的机会。不过,我不愿意为此责备他,因为我急切需要获得独立信息的机会。
德瑞克的一些话使我大吃一惊。我一直不满于套利业务不是为客户提供服务,而是占用公司资本购买自营头寸这一点。现在,我发现了一些事实,让我怀疑这一业务干脆与客户是冲突的。我还了解到,我们在浮动利率负债的利息成本相对于固定利率市场将保持稳定或降低这一点上下了重注。也就是说短期利率的大幅上涨将给我们造成沉重的打击。 只要利率向不利于我们的方向作很小的变动,我们就会面临10亿美元的风险。这是极为可怕的风险/收益交换,我不能理解我们公司怎么会接受这种风险。
6月底,琼妮和我去法国度假。整个假期,套利业务的问题都压在我心上。要是我们搞砸了,我难辞其咎,我提醒自己维持一项自己不懂的业务是极度危险的。我们收购所罗门之前,套利业务对它或许是重要的。但现在它占利润的比例小得多,完全可以?弃。
是退出的时候了。我回来后下令立即关闭这一业务的国内部分17。杰米认为我反应过度,甚至提出我最好不要干涉,由他负责这部分业务。这一次,我再也不给他反对的余地。8月,我们已经退出了大量业务,削减了数百亿投资资产。这一撤出举动最初看上去成本很高,因为我们在市场流动性缺乏的情况下确认了更多的亏损。但这一决策的明智性很快就显现出来。
临近1998年夏,市场环境越来越恶劣。曾经是投资者宠儿的亚洲市场现在萎靡不振,因为一个个亚洲国家的金融基础正在受到资本提供者的质疑。由于当地利率的疯狂上涨和货币的大幅贬值,资本纷纷逃逸。8月初,亚洲问题突然演变为“亚洲传染病”,全球几乎所有新兴市场的权益和债务市场都出现了疯狂抛售。每天都有新的恐慌:首先是印度尼西亚,然后是土耳其,再然后是巴西。很快,投资者就开始讨论专为维持全球金融秩序而设立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否已经被吓倒了。
突然,俄罗斯债券开始迅速下跌,因为关于银行和对冲基金抛售的传言正在蔓延。许多市场参与者都指望以俄罗斯在政治上的敏感地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会进行干涉,缓解压力。然而,实际情况却非常不妙。8月13日,俄罗斯政府实施货币控制,四天后又继而决定延期支付外债。实际上,俄罗斯的信用已经贬值了。没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救援,这些新兴市场证券的风险溢价再次上升,而这一次似乎所有市场的投资者都选择逃离风险。
开始于亚洲的流动性挤压已经变成全球现象。除了超级安全的美国国库券以外的几乎所有债务性证券利率都上涨了,恐慌中的投资者现在开始对出现全球性衰退下注。8月21日,不断积聚力量的风暴终于袭击了美国股票市场,道琼斯指数下跌6%,使之比一个月前的水平下降了近20%。
接下来的十天是令人惊骇的十天,恐慌继续加深。市场上的流动性已经枯竭,股票价格经历了剧烈波动,金融界使用的各种交易策略看上去突然全都失灵了。对冲不再起作用,风险测算也徒劳无益。美国股市经历了几乎创纪录的交易量,而股票指数则继续下滑。
包括我们在内的大金融公司开始出现越来越大的亏损,关于它们的谣言四起,其股价也在下滑。月底,银行和经纪公司纷纷公布亏损。我们确定的所罗门美邦的亏损为3.6亿美元,不过其他业务的利润能够将之抵消一部分。我们公布的任何信息都不可能让市场情绪好转。仅仅8月,我们的股价就下跌了三分之一,现在稳定在每股30美元,比我们宣布与花旗公司合并的那一天下跌了40%,现在看来,那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日子了。
自我们宣布成立花旗集团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但我们仍然没有获得完成收购所必需的监管部门的放行指令。每当出现新的亏损或者我们的股价每下跌一点,我都会害怕这场逐渐成形的市场崩盘会毁了这一生只得一次的合并。自从夏天早些时候决定缩小套利业务,我就一直向约翰•里德通报我们的市场头寸,并向他保证我们会继续控制风险,但我仍然害怕约翰会恐慌并退出合并。值得感谢的是,约翰向我保证我们是合作伙伴并将一起经受住风暴。
然而,我仍然疑心合并会泡汤,并对那些持有俄罗斯头寸的对冲基金客户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以及杰米是否真的了解我们的交易风险感到担忧。于是,我决定在8月底对对冲基金头寸进行全面审查。杰米以标准的回答抵制我的指示:“让我来管理这一业务。它在我的控制之中。”但是,我需要亲耳听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