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利波认为,至少有个证据可以证明约翰只是运气不错而已,这样屠利波或许就不必搬家,远离邻居的华厦。约翰终有一天将自尝苦果。约翰似乎不晓得他正承受一个很大的隐藏风险,也就是炸毁的风险。他看不到这个危机,因为他在市场的经验太短,也因为他眼光不够远,不知道应该去研究历史。思虑大而化之的约翰,怎能赚那么多钱?交易垃圾债券必须对「赔率」(odds)有所了解,也就是懂得如何计算这些稀有或随机事件的机率。这些傻瓜懂什么赔率?这些交易员使用「计量工具」来算赔率,但屠利波对他们使用的方法有意见。参与高收益市场,就好比在铁轨上打盹,终有一天下午,突如其来的火车会撞死你。一段很长的时间内,你可能每个月都赚钱,然后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赔掉历年来累积利润的好几倍。一九八七、一九八九、一九九二和一九九八年,他都曾见到选择权卖方落到这种下场。某一天,他们在魁梧的警卫陪同下步出交易所营业厅,此后再也没人看过他们的踪影。豪宅只会是个钱坑,约翰很有可能流落到新泽西州某个地方,向趾高气昂的新富推销豪华轿车。屠利波不可能炸毁。他那栋房子虽然没那么大,而且只摆了四千本书,终究毕竟是属于他的,没有什么市场的变故会害他失去房子。他的每一笔损失都很有限,身为交易员的尊严,绝不会遭到践踏。
在约翰眼里,屠利波是个逊脚,眼高手低,受过那么高的学历一点用处也没有。屠利波从事的那一行已经成熟,但他已经在走下坡。这些「自营」交易员就要没落,他们自以为比别人聪明,其实早已过气了。
酷热的夏季
一九九八年九月,屠利波的看法终于证明是对的。一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时,看到约翰很反常地在前院抽烟。他没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很谦卑,平常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不复可见。屠利波马上就知道约翰被炒鱿鱼了,却没想到约翰也几乎失去了一切。我们会在第五章谈到约翰赔掉了哪些东西。
屠利波为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情感到内疚。见到竞争对手的不幸,人有时难免产生这样的心理,但他就是克制不了。这样的心理除了不厚道,据说还会带来噩运∣∣屠利波有点迷信。但是这一次,屠利波感到高兴,不是因为约翰跌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因为他的方法、信念和纪录突然之间显得十分可靠。由于约翰的下场不可能发生在屠利波身上,所以屠利波往后大可靠他的纪录向大众募集资金。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几次,对他可是大大有利。屠利波洋洋得意,部分原因也在于长期以来在成为人上人的压力下,他还能一直坚守自己的策略。另外一个原因是,当别人赚钱时,他不必再质疑自己的交易手法对不对,因为是他们误解了随机结构和市场的循环。
血清素与随机性
我们能够根据一个人的表现和个人财富来判断他们是否成功吗?有时可以,但不见得永远如此。接下来我会说明,在任一时点,不少杰出企业人士的表现,其实并不比随意掷出飞镖的结果好。更奇怪的是因为一种特殊的偏差现象,能力最差的企业人士反而赚饱了钱,而且这样的例子俯拾即是。不过他们不会用运气好来解释自己的表现。
幸运的傻瓜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可能只是运气不错而已∣∣依混为一谈定义,他们不晓得自己属于这种人,他们的行为举止就像那些钱是他们该得的。一连串的成功给他们注入了不少血清素(serotonin,或者某种类似的物质),以至于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有能力击败市场∣∣我们的内分泌系统并不晓得自己的成功是不是得自机运。我们可以从他们的姿态发现这一点:赚钱的交易员昂首阔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而且比赔钱的交易员更爱讲话。科学家发现,血清素这种神经传递物质似乎支配着我们大部分的行为。它会形成一种正面回馈,也就是良性循环,但如果随机产生的外部作用力出现了,则可能引发反向的运动,造成恶性循环。曾有研究显示,注入血清素的猴子,在猴群中的地位会升高,从而又使牠们血液中的血清素增加,直到良性循环中断,恶性循环代之而起。在恶性循环中,失败会导致猴子的社会地位滑落,因此出现的行为,又使其社会地位进一步滑落。同样的,一个人有了好表现,不管那是必然如此,还是幸运女神眷顾的结果,会促使他的血清素增加,而这又导致所谓的领导统御能力提升,也就是说,这个人「步步高升」。举止行为上一些细微的变化,例如能够冷静自信地表达个人意见,会使一个人看起来权威可靠,好象他赚那么多钱是应该的。在细数他表现优异的原因时,随机的因素很少被考虑进来,直到它再次兴起,奋力一击,引发恶性循环。
人们常有个坏习惯,喜欢在社交场合问我的操作是否赚钱。如果家父在场,他通常会制止他们,并说:「绝对不要问一个人是不是从斯巴达来的。如果是,他会主动让你知道这么重要的事;如果不是,你就伤到他的心了。」同样的,绝对不要问交易员他有没有赚钱,从他的举手投足你就看得出来了。内行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判断某位交易员是赚钱还是赔钱;交易员的顶头上司能够一眼看出哪位部属的表现不好。从表情上可能看不太出来,因为人们会刻意控制脸部的表情。但是他们走路的方式、拿电话的方式、行为上的犹疑不决,却掩饰不了真正的心情。约翰被炒鱿鱼的那个早上,血清素(除非十年后研究人员发现那是另外的物质)绝对失去许多。芝加哥一位出租车司机曾经告诉我,他能够判断在芝加哥期货交易所(Chicago Board of Trade)附近上车的交易员表现是不是很好。他说:「他们一上车就自吹自擂。」他能那么快就看出,我觉得很有趣(也很神秘)。我后来从演化心理学找到言之成理的解释:一个人的表现好坏会显露在外表上,就像动物的显性特征可以用来发出讯号,因为赢家容易被人看到,在择偶时这是很有效率的方法。
你的牙医师很有钱,非常有钱
结束这一章之前,我们先就后面要谈的抗拒随机性起个头。我们晓得屠利波有钱,但依周遭环境的标准来说,不算「很有钱」。然而根据下一章将谈到的某种奇怪的结算方法,就他可能经历的各种人生的平均值而言,他是极为富有,因为他在操作生涯中几乎没冒什么风险,可能出现的灾厄少之又少。他之所以不像约翰那么成功,是因为他不会像约翰那样垮台。因此依照这种不寻常以及机率性的财富计算法,他是相当富有的没错。我们也晓得屠利波设法保护自己不受稀有事件的冲击,要是屠利波必须重过他的专业生涯几百万次,那么碰上坏运气的次数一定很少,但由于生性保守,运气很好的次数也会非常少。也就是说,他那稳定的生活会和钟表修理匠很像。当然了,我们只谈他的专业生活,不谈他可能多采多姿的私生活。
我们也可以据此推论,牙医师远比开着粉红色劳斯莱斯轿车进来的摇滚乐手、把印象派画作价格喊得天高的投机客,或者搜藏私人飞机的企业家富有。我们在讨论一项行业时,不能不考虑踏进那一行者的平均值,而不是拿一个已经成功的人当做样本。书末我们将从存活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的观点来谈这一点,但在第一篇,则从抗拒随机性的角度来探讨。
假设有两个邻居,老张本来当门警,有天中了新泽西州彩券的大奖,于是搬到有钱人居住的社区。隔壁的老李不是那么有钱,三十五年来一直当牙医,一天工作八小时。很明显的,我们可以这么说:由于老李的事业生涯单调乏味,假使他从牙医学院毕业后,人生必须重新来过好几千次,那么可能出现的情形相当有限。最好的情况是,他会在纽约的公园大道替富裕的居民看牙齿,最坏的情况则是在卡茨基尔(Catskills)那种半荒废、满是拖车的城镇行医。此外,如果他毕业于非常有名气的牙医学院,可能的结果范围会更狭窄。至于老张,如果这辈子必须重新来过一百万次,那么一百万辈子几乎全部都会是当门警,而且一直花钱买彩券,却怎么买都中不了大奖,一百万辈子里只有一次中了新泽西州彩券的大奖。
除了考虑观察得到的可能结果,也考虑观察不到的可能结果,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好象疯狂至极。在大部分人看来,机率是谈将来可能发生的事,而不是谈过去已经观察到的事件;已经发生的事件,机率是一○○﹪,也就是百分之百确定。谈到这些观点时,许多人一味指责我把迷思和事实混为一谈。迷思,尤其是像梭伦的警语那种古老的迷思,积蓄的力量可能远比纯事实还强大,也让我们有更多的体验。
